鲁迅创作的“音乐”丨他仿照徐志摩译诗的格调写了一段似通非通的带有血腥、腐臭味道的“音乐”。

每晚一张音乐CD2018-03-12 21:45:08

“音乐”?

——选自《鲁迅文集·杂文集·集外集》

 

 夜里睡不着,又计画着明天吃辣子鸡,又怕和前回吃过的那一碟做得不一样,愈加睡不着了。坐起来点灯看《语丝》,不幸就看见了徐志摩先生的神秘谈②,──不,“都是音乐”,是听到了音乐先生的音乐:“……我不仅会听有音的乐,我也会听无音的乐(其实也有音就是你听不见),我直认我是一个甘脆的 Mystic③。我深信……”

 此后还有什么什么“都是音乐”云云,云云云云④。总之:“你听不着就该怨你自己的耳轮太笨或是皮粗”!

 我这时立即疑心自己皮粗,用左手一摸右胳膊,的确并不滑;再一摸耳轮,却摸不出笨也与否。然而皮是粗定了:不幸而“拊不留手”的竟不是我的皮,还能听到什么庄周先生所指教的天籁地籁和人籁⑤。但是,我的心还不死,再听罢,仍然没有,──阿,仿佛有了,像是电影广告的军乐。呸!错了。这是“绝妙的音乐”么?再听罢,没……唔,音乐,似乎有了:

 “……慈悲而残忍的金苍蝇,展开馥郁的安琪儿的黄翅,,颉利,弥缚谛弥谛,从荆芥萝卜玎琤oe洋的彤海里起来。Br-rrrtatatatahital 无终始的金刚石天堂的娇袅鬼茱萸,蘸着半分之一的北斗的蓝血,将翠绿的忏悔写在腐烂的鹦哥伯伯的狗肺上!你不懂么?

 咄!吁,我将死矣!婀娜涟漪的天狼的香而秽恶的光明的利镞,射中了塌鼻阿牛的妖艳光滑蓬松而冰冷的秃头,一匹黯黮欢愉的瘦螳螂飞去了。哈,我不死矣!无终……⑥”

 危险,我又疑心我发热了,发昏了,立刻自省,即知道又不然。这不过是一面想吃辣子鸡,一面自己胡说八道;如果是发热发昏而听到的音乐,一定还要神妙些。并且其实连电影广告的军乐也没有听到,倘说是幻觉,大概也不过自欺之谈,还要给粗皮来粉饰的妄想。我不幸终于难免成为一个苦韧的非Mystic了,怨谁呢。只能恭颂志摩先生的福气大,能听到这许多“绝妙的音乐”而已。但倘有不知道自怨自艾的人,想将这位先生“送进疯人院”去,我可要拚命反对,尽力呼冤的,──虽然将音乐送进音乐里去,从甘脆的Mystic看来,并不算什么一回事。

 然而音乐又何等好听呵,音乐呀!再来听一听罢,可惜而且可恨,在檐下已有麻雀儿叫起来了。

 咦,玲珑零星邦滂砰珉的小雀儿呵,你总依然是不管甚么地方都飞到,而且照例来唧唧啾啾地叫,轻飘飘地跳么?然而这也是音乐呀,只能怨自己的皮粗。

 只要一叫,而人们大抵震悚的怪鸱的真的恶声在那里!?

 【注释】

 ②徐志摩的神秘谈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一日《语丝》周刊第三期刊登了徐志摩译的法国波德莱尔《恶之华》诗集中《死尸》一诗,诗前有徐志摩的长篇议论,宣扬“诗的真妙处不在他的字义里,却在他的不可捉摸的音节里;他刺戟着也不是你的皮肤(那本来就太粗太厚!)却是你自己一样不可捉摸的魂灵”等神秘主义的文艺论。

 ③ Mystic 英语:神秘主义者。

 ④“都是音乐”:徐志摩在译诗前的议论中说:“我深信宇宙的底质,人生的底质,一切有形的事物与无形的思想的底质──只是音乐,绝妙的音乐。天上的星,水里泅的乳白鸭,树林里冒的烟,朋友的信,战场上的炮,坟堆里的鬼,巷口那只石子,我昨夜的梦,……无一不是音乐。你就把我送进疯人院去,我还是咬定牙龈认账的。是的,都是音乐──庄周说的天籁地籁人籁;全是的。你听不着就该怨你自己的耳轮太笨,或是皮粗,别怨我。”

 ⑤庄周(约前369—286):战国宋国人,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天籁地籁和人籁,见《庄子·齐物论》:“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⑥“慈悲而残忍的金苍蝇”一段话,是鲁迅为讽刺徐志摩的神秘主义论调和译诗而编造的。


 附读感文章:

鲁迅和徐志摩开了怎样的玩笑

 1934年11月12日夜间,鲁迅在杨霁云编辑的《集外集》的序言中说:“我更不喜欢徐志摩那样的诗,而他偏爱到各处投稿,《语丝》一出版,他也就来了,有人赞成他,登了出来,我就作了一篇杂感,和他开一通玩笑,使他不能来,他也果然不来了。这是我和后来的‘新月派’积仇的第一步;《语丝》社同人中有几位也因此很不高兴我。”

 那么,鲁迅究竟和徐志摩开了怎样的玩笑呢?

 在1924年12月1日的《语丝》周刊第三号上,徐志摩发表了译诗《死尸》,诗有12段,每段只有四句,但徐志摩却在诗前发表了一大段感想,其中说:“这首《死尸》是菩特莱尔(按:今通译波德莱尔)的《恶之花》诗集里最恶亦最奇艳的一朵不朽的花。翻译当然只是糟蹋……”

 在对波德莱尔的诗进行了一大通赞美之后,徐志摩说:“我自己更是一个乡下人!他的原诗我只能诵而不能懂;但真音乐原只要你听:水边的虫叫,梁间的燕语,山壑里的水响,松林里的涛──那只要你有耳朵听,你真能听时,这‘听’便是‘懂’。”“所以诗的真妙处不在他的字义里,却在他的不可捉摸的音节里;”“我不仅会听有音的乐,我也会听无音的乐(其实也有音就是你听不见)。我直认我是一个干脆的 Mystu(拉丁语:神秘主义者)。为什么不?我深信宇宙的底质,人生的底质,一切有形的事物与无形的思想的底质──只是音乐,绝妙的音乐。天上的星,水里泅的乳白鸽,树林里冒的烟,朋友的信,战场上的炮。坟堆里的鬼磷,巷口那只石狮子,我昨夜的梦……无一不是音乐做成的,无一不是音乐。……你听不着就该怨你自己的耳轮太笨,或是皮粗,别怨我。”

 这些过于神秘过于夸张过于主观的话引起了鲁迅的反感,两个星期之后,鲁迅在12月15日的《语丝》周刊第五号上,发表了《“音乐”?》一文,其中说:“夜里睡不着,又计画着明天吃辣子鸡,又怕和前回吃过的那一碟做得不一样,愈加睡不着了。坐起来点灯看《语丝》,不幸就看见了徐志摩先生的神秘谈,──不,‘都是音乐’,是听到了音乐先生的音乐”,随后引了一段徐志摩的原话。针对徐志摩“你听不着就该怨你自己的耳轮太笨或是皮粗”的说法,鲁迅写道:“我这时立即疑心自己皮粗,用左手一摸右胳膊,的确并不滑;再一摸耳轮,却摸不出笨也与否。然而皮是粗定了”。随后,鲁迅仿照徐志摩译诗的格调写了一段似通非通的带有血腥、腐臭味道的“音乐”:“……慈悲而残忍的金苍蝇,展开馥郁的安琪儿的黄翅,唵,颉利,弥缚谛弥谛,从荆芥萝卜玎琤淜洋的彤海里起来。Br-rrr tatata tahi tal无终始的金刚石天堂的娇袅鬼茱萸,蘸着半分之一的北斗的蓝血,将翠绿的忏悔写在腐烂的鹦哥伯伯的狗肺上!你不懂么?咄!吁,我将死矣!婀娜涟漪的天狼的香而秽恶的光明的利镞,射中了塌鼻阿牛的妖艳光滑蓬松而冰冷的秃头,一匹黯黮欢愉的瘦螳螂飞去了。哈,我不死矣!无终……”

 写完这段话,鲁迅说:“危险,我又疑心我发热了,发昏了,立刻自省,即知道又不然。这不过是一面想吃辣子鸡,一面自己胡说八道;如果是发热发昏而听到的音乐,一定还要神秘些。”“我不幸终于难免成为一个苦韧的非 Mystic(神秘主义者)了,怨谁呢。只能恭颂志摩先生的福气大,能听到这许多‘绝妙的音乐’而已。”除了讽刺徐志摩不着边际、故弄玄虚地说昏话,鲁迅意犹未尽,说:“然而音乐又何等好听呵,音乐呀!再来听一听罢,可惜而且可恨,在檐下已有麻雀儿叫起来了。”

 在文章的最后,鲁迅对于崇尚唯美主义、神秘主义的文人们发出了一个警醒:“只要一叫而人们大抵震悚的怪鸱的真的恶声在那里!?”由此看来,鲁迅和徐志摩开玩笑是假,呼唤具有摧毁旧制度、旧道德的新生力量的早日到来是真。

 鲁迅的这篇《“音乐”?》发表后,徐志摩保持了沉默,但并没有终止投稿,在1925年3月9日的《语丝》周刊第十七号上,发表了徐志摩翻译的英国作家Thomas Hardy(托马斯·哈代)的一首诗,题目为《在一家饭店里》。从此之后,徐志摩就真的不来投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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