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

流浪汉2018-01-07 23:39:07

听见

——那过往给过我的温柔

——没有恶意的对待


春媚瞪大了眼睛,一惊一乍地跟我说:

“兵哥哥得鼻癌,走了!”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听到的消息是真的。

思绪扯着我往回走


麦兵老师是我的英语老师,他是外地人,只会讲当地白话,从他执教我们起,我就对他的口音充满好奇,甚至有点嫌弃他——他说的土白话真的很难听,况且很难听得懂。我和身边的小伙伴经常取笑他的土白话,加上他脸上有一大块红色的胎记,削瘦的尖脸把这块胎记快要吞掉,多少有些不搭调。


他走路一飘一飘的,游丝般游走在教室中,夏天薄薄的西裤随风荡呀荡。他那不会笑的脸,严肃地死死钉在他的脸盆上,皮肤组织像坏死了一般赖着不走,也不愿意多点和其他肌肉组织走动走动。紧锁的眉头眉毛挤作一团,“川”字清晰可见。厚厚的下唇几乎是上唇的三倍,每次讲课或说起话来,下唇总是不自觉地包裹住上唇,总感觉怪怪地。


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面瘫。

他是真的不会笑,除开面瘫式的脸,便是对我们成绩不满意的呵责,但是每次只要他一开口说他的土白话,我心里就忍不住笑,这是多么愚蠢的说教啊。但每次我都装作很认真,其实我都是在看他每说一句话的时候,腮鼓得像鱼,嘴里含了一大口风,又没办法吐出来的窘态,着实让人觉得好笑。


六年级那年,全市尖子竞赛拉开帷幕,每个老师都在蓄力这件事,在十年前,我们必须参加尖子试选拔并在全镇前几名才有机会就读市重点初中,而又不是每个学生都可以参加这些尖子竞赛,必须通过学校的选拔,参加镇上的尖子竞赛,在镇上前二十名才有机会跟其他镇区的尖子生竞争。毕业班的老师们夜以继日给我们这些尖子生补课,力争中心小学可以有更多的学生考上市重点中学,给自己的学校增添光彩。


随着尖子竞赛的日益逼近,我们这些尖子生也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补课,中午留下补课,下午下课后继续补课,晚自修之后继续留下来补课,我们每天过的都是高三的生活。在黄坡镇的尖子景飒竞赛中,我以全镇前十的成绩前往市区同其他镇区的尖子生角逐当年市重点初中的名额,千军万马又如履薄冰。在那时,已经顾不上嘲笑麦兵老师的样子为什么那么像被驴踢了那么奇怪,没时间去观察麦兵老师的超级下唇火腿肠,我们这些尖子生每天只顾着上课吃饭睡觉挨骂。


终于到了要前往市区参加考试的时候了,前一天晚上我们学校统一包中巴到市一中。在出发前,母亲给了几块钱我,让我当零钱用,但总觉得远远不够自己花销,但是家里为了给我交包车和住宿的费用,已经很努力在帮我凑钱,我实在不忍心再问母亲多要钱,告诉自己忍一下就没事了。


晚上,我们在宾馆安置好之后外出港丰商场溜达溜达。那是我第一次去市区,热闹非凡的街道给了我大脑足够的刺激,我亢奋看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商铺,摩肩接踵的人群,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这实在是太令人兴奋了。逛完商场后,我们准备返回宾馆休息准备明天早上的考试。当时我们在港丰商场门口等其他几个同学,这时,麦兵老师蹑手蹑脚地把我拉到旁边,一头雾水的我以为会挨骂,结果他用手挡住一边,小心翼翼地在我耳边说:“浩松,你够钱用吗?如果不够的话要告诉我,我这里有。”他仿佛在谨慎地维护我的自尊心,就算旁边没有其他同学或老师。


我立马怔住了,脑子像被闪电击过一样,出现短暂的休克,仿佛漫天都是星星,来不及让我观赏便匆匆离开。

我自卑又倔强地低下了头,黑夜盖住了我的脸,滚烫的脸把周围的空气烧热,从鼻腔透出来的气是如此让人窒息,总感觉平日里笑哈哈的我被他的这一句话戳破我的面具,我是那个活在自己笑声里的自卑脆弱而又自尊心极强的小男孩。


我开始怪他那么清楚我的处境,怪他把我的心里看透。我紧握着自己的拳头,手心出汗。

我当场拒绝了他:“老师,我的钱够用。”


我们在那里一句话不说。我把手伸进自己的裤兜里,刚好摸到兜里那几块钱,它们在刺痛我,在无边无际的皲裂的大地上,干瘪的树枝撑破黑夜,难受至极。我假装在看路上的车,心理却在咒骂他。心里被别人看透般,对此感到气愤,小小年纪蝉翼般地自尊一戳就破却不能学会感恩。他继续他平日里的冷酷,我悄悄看他的侧脸,城市街道的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光束一泄而尽,重拾城市黑夜的繁荣。这样的脸庞在平日里那么沉闷死板,在夜里的灯光照耀下,却多了份祥和的温馨,平日里面瘫的脸在这里却多了份睿智。


之后的事我都忘记了,老天像在刻意惩罚我一般,这件事之后关于麦兵老师的记忆,都通通变成零,任凭其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但他当初的轻声细语,却时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种小心翼翼的关爱,润物细无声,我却不知好歹。

一直到长大后,我才知道为人师道,实属不易,我才明白当初的他,用全部的力量去关心学生,却得到不明不白的鄙视与诅咒。


后来,我再也碰不到像这样的老师了,后来也没有跟他好好说声谢谢,在我小学毕业后几年,他得了鼻癌,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而我,只能在心里默默说上千百遍:谢谢。


偶尔,在寂寞的黄昏里,我会听到流水那嘹亮的歌声,冲过横在水中顽固的石头,那水花四溅,浪花四溢。

慢慢奔流到太阳的家乡去。